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教育学院教育思想与文化研究中心工作坊(八十一)读书简报

来源:教育学院(教师教育学院)发布日期: 2026-06-09 10:34:47

20266312:30,教师教育学院思想与文化研究中心工作坊在10308教室举办了读书分享会,阴露华老师、李长伟教授出席了此次学术活动。2025级教育学原理专业教育硕士参加了本次读书会。

本次读书会由薛雨欣同学主持,蔡正道老师作为领读人,潘万露同学作为与谈人,本次读书会主题是《论科举的双重角色:制度支柱与文化主脉》。

本次科举主题讲座基于蔡正道老师科举研究论文的创作历程、学术思考与核心观点展开,完整复盘了科举制度作为中华帝国制度之基、中华文明文化主脉的双重核心价值。

蔡正道老师在开篇将科举制度置于世界文明对比、中华文明千年演变的宏大视野中分析,点明科举诞生的深层历史动因。

纵观世界古文明体系,不同文明的凝聚模式截然不同:中世纪欧洲依托商业联盟、宗教信仰、军事强权完成族群联结,是典型的神权、商业、军事主导型文明。而中华文明自周代完成殷周之变后,彻底脱离神权统治,完成从神权文明向人文文明的历史性转型,形成了以政治、文化为核心的独特文明形态。

夏商周之前的中国,是“满天星斗”式的多元部落文明,邦国林立、族群分散、文化迥异。周代构建全新天下观,创立人文政教体系,依托专业化的士人体系,将万邦林立的多元族群、碎片化的地域文明,整合为统一的华夏共同体。这种以教化统合政治、以文化凝聚族群的治理逻辑,成为中华文明延续千年的核心底色。

而科举制度,正是对中华文明这一核心治理需求的千年回应。自隋炀帝设立进士科、科举制度正式诞生以来,其核心使命始终是解决超大疆域、多元民族、地域文化迥异的大一统国家治理难题。在前现代无现代科技、无现代化治理体系的背景下,科举制度自上而下构建统一的政治、文化、社会体系,将“多元一体”的中华文明格局从制度层面固定、强化,成为历代王朝延续大一统格局的核心抓手。

同时,蔡正道老师提出核心学术观点:中国传统政治具有第一性地位,而政治体系的核心支柱是官僚制度,选官制度则是官僚制度的核心。依托古禹老师《轴心制度与帝国的政治》、王尔楠先生等学界权威的研究结论可证:传统帝国的政治体系完全依托官僚制存续,若剥离官僚制度,整个国家政治体系将直接土崩瓦解。而科举作为千年核心选官制度,自然成为支撑整个帝国政治运行的制度基石,这也是科举能够成为王朝核心支柱的底层逻辑。

科举并非诞生即鼎盛,其制度支柱地位的确立,历经唐、宋、明清千年演变,从选官边缘逐步走向政治核心,彻底取代世家大族、荫袭举荐制度,成为帝国唯一的核心选官体系。


(一)唐代:科举雏形,尚未成为核心制度

唐代是科举制度的萌芽发展期,但此时的科举仅为官员选拔的辅助渠道,不具备制度主导性,无法支撑官僚体系运转。首先,唐代科举仅为入仕第一道门槛,考生考中科举仅能获得出身资格,无法直接为官,后续还需通过“身言书判”的综合考核,从体型容貌、言行举止、书法文采、谈吐能力全方位筛选,韩愈便是因考核未过关,仕途坎坷。

其次,唐代官员选拔渠道多元,荫袭、举荐、世家特权仍是主流。数据显示,唐代仅有6%的官员为科举出身,绝大多数官僚依托家族荫袭上位,世家大族牢牢把控政治权力。同时,唐代科举保留大量人情空间,行卷、温卷之风盛行,白居易、王维等名士均依托名流举荐获得认可,家世背景、人脉关系对科举结果影响极大,公开但不公正,无法实现真正的人才选拔。

唐代科举的局限性,本质是唐宋社会变革的过渡期特征:唐代仍是世家大族主导的贵族社会,门阀势力根深蒂固,科举无法撼动旧有社会结构,因此无法成为国家制度支柱。

(二)宋代:科举定型,正式确立制度核心地位

宋代是科举制度的质变关键期,在多重主客观条件的加持下,科举彻底摆脱边缘地位,成为帝国官僚选拔的核心制度,正式成为国家制度支柱。

从客观条件来看,其一,唐末战乱重创世家大族,延续千年的门阀势力彻底衰落,为平民崛起、科举普及扫清阶层障碍;其二,五代以来书院兴起、雕版印刷技术普及,原本仅用于印刷佛经的印刷术,开始大规模刊印儒家经典,降低了读书门槛,让平民阶层拥有读书应试的机会;其三,宋代重文抑武的基本国策,极大抬高了文人地位,为科举制度的发展提供了政治土壤。

在多重条件加持下,宋代科举完成全方位改革,实现跨越式发展。第一,录取规模大幅扩张,宋代进士登科人数是唐代的四倍之多;第二,打破唐代规则,宋代科举考中即可直接入仕,无需二次考核;第三,科举出身官员的占比持续攀升,北宋时期90%的宰相均为科举出身,朝堂核心权力彻底被科举士人掌控。

自此,科举彻底取代荫袭、举荐制度,成为官僚体系人才供给的唯一核心渠道,完成了从贵族社会到平民社会的历史性转型,正式奠定其千年制度支柱的根基。

(三)明清:制度极致完善,延伸至基层社会

明清两代在宋代科举的基础上进一步强化、细化,将科举制度从中央朝堂延伸至地方基层,形成自上而下、覆盖全国、贯通朝野的完整体系,成为王朝稳定的“定海神针”。

明代确立“科举必由学校”的铁律,彻底断绝非科举入仕的官方路径,明太祖明确规定“中外文臣皆由科举而进”。同时,明代完善了完整的应试层级体系,新增县试、府试、院试三级基础考试,考生必须逐级考取秀才(生员)身份,获得入学资格,才有机会参加乡试、会试、殿试。

这一制度设计,极大拉长了功名体系,赋予基层士人实实在在的政治权利与社会特权。明代秀才、举人拥有法定特权,见官不跪、免除徭役、享有社会尊崇,不再是宋代单纯的考生身份。国家通过功名体系,将官方权力、儒家教化、治理体系下沉到县域、乡镇基层。

在此基础上,明代书院、社学大规模兴起,与官方县学、府学形成互补。偏远乡村的秀才、举人数量虽少,却成为地方文化凝聚、社会调解、基层治理的核心力量。民间邻里纠纷、宗族矛盾,无需官府介入,乡绅功名人士一句话即可平息争端,形成了传统中国独有的乡绅调解文化。

这些基层士绅向上可对接官府,为百姓争取权益、传达民意;向下可教化乡民、整合宗族、稳定地方秩序,成为中央与基层之间的核心纽带。千年以来,传统中国疆域辽阔、十里不同俗、地域差异极大,正是依靠科举培育的乡绅阶层,在不耗费大量行政成本的前提下,维系了大一统国家的基层稳定。

蔡正道老师特别指出,清末科举废除的深层隐患:科举废除后,维系基层与中央的纽带彻底断裂,正统乡绅阶层消亡,劣币驱逐良币,土豪劣绅掌控基层秩序,导致晚清民国基层治理崩塌、社会秩序动荡,国家长期陷入碎片化状态,可见科举制度对传统中国社会稳定的决定性作用。

科举能够跨越千年、历经多朝更迭而不衰,核心在于其构建了公开公正的人才传讯机制、严谨的容错体系、科学的人才筛选标准,解决了传统人情社会的治理难题,形成了独有的制度生命力。

(一)传讯机制:统一公开的全国人才评价体系

蔡正道老师提出学界“传讯机制”核心概念,这是科举极易被忽视的隐性核心功能。传统社会没有现代人才招聘体系、信息传播渠道,而科举构建了一套全国统一、官方认证、全民认可的人才等级评价体系。

通过县、府、院、乡、会、殿六级考试,将人才划分为童生、秀才、举人、进士等清晰等级,所有功名信息公开刊印、全国可查。各级官府、宗族、社会各界,均可通过功名等级,快速判断人才的学识、能力、声望与可用程度。

这套体系为大一统王朝提供了源源不断的人才活水,实现了全国读书人资源的统一调动、筛选与任用,让人才评价摆脱主观人情、地域偏见,形成了标准化的社会人才认知体系,是传统帝国人才治理的核心智慧。


(二)公开公正:对抗人情社会的制度革新

中国传统社会是典型的人情社会、关系社会,人情伦理极易异化权力、破坏公平,而科举千年发展的核心方向,就是极致捍卫程序公正,排除一切人为干预。

唐代科举的弊端正是人情泛滥、权贵垄断,导致寒门士子无路可走,甚至出现“太宗皇帝真长策,赚得英雄尽白头”的困境,无数落地士子心生不满,成为社会动荡的隐患,黄巢起义便是底层士子科举失意引发的重大历史教训。

自宋代开始,科举逐步建立糊名、誊录、对读、磨勘等全套防舞弊制度。糊名即密封考生姓名籍贯,杜绝考官徇私;誊录即专人重新抄写考卷,避免考官凭借字迹认人;清代新增京中磨勘制度,地方所有考卷全部送往京城复核,核对笔迹、文风,一旦发现前后不一、存在舞弊嫌疑,考生除名、考官罚俸流放,追责极其严苛。

同时,科举彻底摒弃面试环节,一切以成文定去留。蔡正道老师结合自身求学经历指出,面试极易受到出身、学历、形象、人脉的偏见影响,而纯笔试的模式,最大程度保护了寒门士子与普通学子的上升通道,实现了普遍主义的公平精神。

除此之外,科举考试科目持续精简,从唐代繁杂的明经、算术、诗赋等多科目,统一为宋代之后的进士科,统一考核标准、统一评价体系,最大程度规避考核差异带来的不公。

这套极致公正的制度体系,实现了两大核心价值:一是选拔真才实学的士人进入官僚体系,为王朝注入新鲜血液,缓解官僚腐败、党争固化的问题;二是让绝大多数落地士子心服口服、无怨无怼,考官会为落榜考卷批注点评,士子可自查不足,从根源上消解了阶层对立与社会矛盾,维系社会长治久安。

(三)科学筛选:全方位筛选治国人才

大众普遍误解科举仅考四书五经、死记硬背,实则科举是兼顾学识、眼界、能力、体魄、品德的全方位人才筛选体系。

从考核内容来看,科举不仅考核儒家经义、八股文写作,更重点考核策问时务。考官会结合当下国家局势、地域问题出题,涵盖海防、关税、边疆治理、民生疾苦、中外局势等现实议题,倒逼考生心怀天下、洞察时政、具备治理思维。曾国藩、左宗棠等晚清名臣,正是通过策论考核锤炼出广阔的家国视野与理政能力。

从人才素质筛选来看,科举考试流程极度艰苦,乡试、会试需考生在狭小号舍中六天六夜闭环应试,食宿作答全部在方寸之间,环境恶劣、身心消耗极大。这一模式天然筛选出体力充沛、心智坚定、沉稳刚毅、抗压能力强的青年人才。数据显示,古代举人平均年龄二十余岁,进士三十余岁,年轻的官员群体,保障了官僚体系的活力与执行力。


同时,八股文看似刻板,实则是极致客观的评价文体。格式固定、标准统一,规避考官个人文风偏好、主观喜好的影响,让评分标准化、公正化,天赋出众的学子可在框架内游刃有余,充分展现才华,梁启超十几岁中举便是最好的佐证。

如果说制度支柱是科举的刚性政治价值,那么文化主脉就是科举的柔性文明价值。科举千年存续,不仅支撑王朝政治运转,更成为中华文明传承、价值统一、文脉延续的核心载体,实现了文明血脉与气脉的双重传承。

(一)文化主脉的定型:从唐诗赋到程朱理学

唐代科举重诗赋、轻经义,推崇文学才情,对儒家义理、家国伦理关注不足。同时唐代佛教盛行,儒家地位式微,世人重佛轻儒,世家大族垄断经学,普通士人难以接触正统儒学,因此唐代科举无法承担文化统一、文脉传承的功能。

宋代完成文脉转型,科举考核重心从诗赋才情转向儒家经义、义理修身。历经北宋南宋学术辩论与派系博弈,最终程朱理学成为正统学术体系。朱熹整合儒家思想,构建起涵盖个人修身、家庭伦理、社会秩序、国家治理、宇宙大道的完整思想体系,实现了儒家思想的系统化、体系化。

元代正式将《四书章句集注》定为科举官方教材,明清延续这一标准,自此程朱理学成为全国统一的核心价值体系。科举通过千万士子的应试学习,将统一的儒家伦理、家国思想、道德准则,普及到全国朝野上下,让五湖四海、地域迥异的中国人拥有了统一的文化语言、价值认同、文明信仰。

(二)士绅阶层:基层文脉的传播载体

明代科举赋予举人、秀才终身功名与社会特权,培育出庞大的基层士绅阶层,成为中华文明下沉传播的核心载体。

士绅阶层深耕基层,承担宗族整合、家风教化、义塾办学、道德引导的核心职责。他们将儒家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的理念,转化为乡规民约、家风家训、民间教化,重塑基层社会的道德风气。同时,科举配套的德育体系,通过理学的慎独、诚心、拘谨的修身要求,内化于士人品行,培育出坚守道义、担当尽责的官僚群体。

除此之外,科举带动全民向学风气,极大提升了古代民间识字率,民间书信、家训、劝善典籍广泛传播,儒释道合一的向善文化、修身文化深入人心。当代学者研究发现,现代两院院士籍贯分布,与古代状元、榜眼、探花等科举人才籍贯高度重合,足以证明科举文脉对地域文教、人才培育的千年深远影响。

(三)政权合法性:中华文明的气脉延续


不同于欧洲文明依靠宗教加冕获得王权合法性,中国传统王朝的政权正当性,完全依托科举绑定道统与政权。

历代王朝坚持三年一考、常态化开科取士,持续向天下士子、底层百姓释放尊儒重教、以文治国、共治天下的信号。即便是少数民族入主中原的清朝,入关后立刻开设科举、沿用中原文教体系,承认儒家道统、接纳汉族士人,通过科举快速获得天下民心与政权合法性。

对比欧洲中世纪“卡诺莎之跪”,世俗王权必须臣服于宗教教皇,政权合法性依附神权;而中国通过科举制度,实现了政权与道统的深度绑定,世俗政权掌握文化正统,无需依附任何宗教神权,构建了独属于中华文明的政教模式,保障了中华文明千年独立延续、未曾中断。

科举的千年生命力,来源于制度支柱与文化主脉的双向互补、辩证平衡,二者缺一不可,共同维系大一统帝国的长期稳定。

一方面,制度支柱为文化主脉提供刚性保障。科举通过分层功名体系,筛选出士农工商四民之首的士人阶层,赋予其社会地位与治理权力,让儒家文化、中原道统有了落地执行的主体。若无科举的制度加持,儒家文化只会流于空谈,无法下沉基层、整合社会。

另一方面,文化主脉为制度支柱消解弊端。纯刚性的官僚制度极易滋生威权主义、权力滥用,而儒家仁义、修身、为民的文化内核,约束了官僚权力,抵消了制度的冰冷弊端,防止土豪劣绅、贪官污吏垄断权力,实现制度约束与道德约束的双重治理。

蔡正道老师以明代南北榜案为例,解读科举的制度智慧与文化平衡。洪武三十年科举,南方士子包揽全部进士,北方考生无一录取,引发南北族群对立、地域离心危机。朱元璋深知,纯粹以分数择优的绝对公平,会撕裂大一统格局。北方脱离中原文教四百年,文化落后、基础薄弱,若完全一刀切,将彻底丧失北方民心。

因此朱元璋推翻全部录取结果,重新开设考试,专门录取北方士子,由此衍生出分省定额、分区录取的科举制度。这一改革彻底跳出了单一的分数公平,兼顾地域平衡、民心统一、国家稳定,是科举制度兼顾刚性规则与柔性家国大义的最佳体现,也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制度缩影。

综合本次讲座完整内容,科举制度绝非大众认知中僵化、落后的封建糟粕,而是适配中国大一统文明、贯穿千年历史、兼具政治智慧与文明价值的核心制度,其双重价值可总结为两大核心:

第一,作为制度支柱,科举是传统中国的治理基石。从宋代定型到明清鼎盛,科举打破贵族门阀垄断,催生平民社会,构建了公正、高效、可持续的官僚人才供给体系。它以极低的行政成本,维系了超大疆域国家的基层治理与社会稳定,缓解了党争固化、阶层对立、权力割据的王朝通病,成为历代王朝长治久安的定海神针。其公开公正、择优录取、兼顾平衡的制度设计,即便在当代依然具备极高的借鉴价值。

第二,作为文化主脉,科举是中华文明的传承核心。科举统一了中华民族的价值体系、文化认同与精神内核,通过千年常态化的人才选拔与民间教化,将儒家文脉、家国情怀、道德伦理扎根朝野上下、基层乡村。它让中华文明摆脱神权、宗教、军事的束缚,形成了独有的人文政教传统,保障了中华文明的连续性、统一性与包容性,是中华文化生生不息的核心载体。

同时,讲座也实现了客观辩证的历史反思:科举制度存在时代局限性,最终被近代社会淘汰是历史必然,但不可全盘否定其千年价值。科举废除后,中国丧失了贯通中央与基层、链接制度与文化的核心纽带,导致近代基层失序、文脉断裂、社会动荡。

总体而言,科举制度是中华文明最具代表性的制度智慧,它以制度固化文明、以文明滋养制度,实现了政治治理与文化传承的双向赋能,完美适配了中国大一统、多民族、广疆域的文明特质,这也是其能够存续千年、深刻影响中国社会结构与文化基因的根本原因。

各位老师和同学们的探讨,加深了大家对中华科举制度的了解,拓宽了我们的视野,也启发了我们对科举制度的进一步的深入思考,大家都收获良多。本次读书会圆满结束。